那些没考上名校的孩子,后来都怎样了?

上个月,我参加了一个小型聚会。

在场六个人,五个是家长,只有一个——阿源——没有孩子。他是我们当中混得最好的那个,创业公司刚完成B轮融资,估值九位数。

酒过三巡,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教育。

Cici妈妈正在为女儿呈分试焦头烂额,忽然转头问阿源:“你当年读哪间中学?”

阿源说:“培英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两秒。

培英,屯门Band 3中学,全港排名倒数。在座的家长,没有一个会把孩子的志愿表填到这所学校。

Cici妈妈显然有点尴尬,连忙岔开话题。

阿源倒不介意。他笑了笑,说:

“你们是不是想问:一个Band 3毕业生,怎么混成今天这样?”

没人接话。

他自己接了:

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开窍的那年,已经十七岁了。”

一、

阿源的故事,我从没写进过任何一篇教育文章。

因为他不是那种“逆袭名校”的励志样本。他没有考上大学。他的公司合伙人里,有两个港大毕业生,一个剑桥回来的,他是学历最差的那个。

但每次我想明白“教育到底是什么”,我就会想起他。

阿源从小数学就不行。

不是“中等偏下”,是“稳定垫底”。小学五年级,分数加减法,他通分通不明白。老师让他上台做题,他在黑板前站了五分钟,粉笔捏断三根,最后哭着跑下台。

“从那以后,我就认定自己不是读书的料。”阿源说,“不是赌气,是真的认命了。”

他妈妈没逼他。

不是不想逼,是逼不动。她试过陪他写作业,结果母子俩对着同一道题,她讲得青筋暴起,他听得眼神空洞。半小时后,她把笔一摔,哭着说:“你到底是不是我生的?”

阿源把作业本合上,说:“妈,你别管我了。我以后去搬砖。”

那年他P6,十二岁。

二、

阿源升中后,数学更差了。

二次函数、全等三角形、几何证明——对他来说,那些符号和图形就像外星文,他连从哪里开始猜都不知道。

中三选科,他选了文科,因为文科不用考数学。

“我以为这辈子跟数字再也没关系了。”他说,“结果中五暑假,我爸的冰室差点倒闭。”

阿源家在屯门经营一家茶餐厅,开了二十年,勉强糊口。那年暑假,周边连着开了两家连锁茶餐厅,装修新、菜单潮、定价低。他爸的冰室,客流量掉了一半。

“我爸那段时间整夜睡不着。他算了两个月账,算不明白:为什么营业额只掉了三成,利润却掉了七成?”

阿源第一次认真看他爸的账本。

密密麻麻的数字,红笔蓝笔勾来划去,有些页角被手指捻得发毛。他爸不是不会算,是账太乱,算不清楚哪笔开支该归到哪里。

“我忽然想起Sinobus老师教过的方块图。”

他翻出一张A4纸,把冰室的成本拆成四块:食材、租金、人工、杂费。每个方块画成长条形,按比例标上数字。

然后他看见了。

食材成本原本占35%,连锁店开张后,为了抢客,他爸把几款招牌饭降价,还推出了“加8元送饮品”的套餐。营业额降了,但食材成本占比却从35%飙到52%。

“就是那一眼。”阿源说,“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忽然有个声音:原来数学,是这么用的。”

三、

那个暑假,阿源把他爸三年的账本全翻出来,用Excel重新做了一套记账模板。

没有微积分,没有三角函数。只有加减乘除,只有占比、增幅、盈亏平衡点。

他把这套模板教给他爸,又把操作流程一步一步写在冰室后巷的白板上。

“我写的时候,后厨的阿姨探头出来看。她小学毕业,看不懂百分比,但她看得懂我画的方块——哪个方块大,就是花得多;哪个方块涨得快,就是有问题。”

开学后,阿源的数学依然不及格。

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“数学白痴”了。

四、

阿源没考上大学。中六放榜那天,他爸说:“来冰室帮忙吧,养得起你。”

他去了。三个月后,他把冰室的外卖菜单全部重做了一遍。

以前菜单是按菜品分类:饭类、粉面类、小食类、饮品类。他改成按套餐分类:一人快餐、两人分享、下午茶、收工犒劳。

每套套餐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图,标注“比单点省XX%”。

第一个月,外卖订单涨了四成。

他爸逢人就说:“我儿子是数学家。”

阿源不好意思地纠正:“爸,我只是会画方块。”

五、

后来阿源开了自己的公司,做餐饮SaaS系统。

他给全港几百家茶餐厅、冰室、小食店做进销存软件。功能不复杂,核心就是帮他爸当年算明白的那笔账:钱花哪了,赚哪了,哪块在漏,哪块还能挤。

他的合伙人说,阿源身上最厉害的东西,不是代码,不是商业嗅觉。

“是他能把一团乱麻,拆成几根清清楚楚的线。”

“别人看账本,满脑子数字;他看账本,满脑子方块。”

阿源听到这个评价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知道吗,我小时候最恨的就是方块图。”他说,“别人画两笔就能列式,我在那画半天,画完还是不会。”

“我没想到,最后是方块图养活了我。”

六、

我问阿源:你恨过数学吗?

他说:“恨过。恨了十几年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

他想了很久。

“现在不恨了。现在觉得,数学挺对不住我的——我这么怕它,它却一直在等我。”

窗外是屯门公路的车流。他坐在我对面,西装革履,手机里还开着下一轮融资的BP。

但我看见的,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在黑板上捏断三根粉笔、哭着跑下台的男孩。

他花了十七年才等到开窍。

可是那又怎样呢?

他的一辈子,还长得很。

七、

我把阿源的故事讲给Sinobus的教研总监听。

她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
“你猜我们最怕什么?”她忽然问。

我摇头。

“我们最怕家长说:‘来不及了’。”

“P3,来不及了,基础没打好。P5,来不及了,呈分试要来了。S3,来不及了,要选科了。S5,来不及了,DSE只剩两年。”

“我们接过一个S5的学生,妈妈带他来的时候,第一句话就是:老师,还来得及吗?”

“那个男孩全程没抬头。他大概已经听过太多次‘来不及了’,自己也信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
“后来他考了22分。不是状元,但够他报心仪的学科。”

“他妈妈来报喜的时候说:‘早知道来得及,应该早点来。’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其实哪有什么来不及。人生不是呈分试,不用在P6交卷。”

“数学不是短跑,是马拉松。有人在15公里处才追上大部队,有人30公里才开始加速。”

“只要没离场,都来得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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