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傍晚,我在铜锣湾某栋商厦楼下等人。
正是补习班下课的高峰期,电梯门一开,涌出一群背着大书包的孩子。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走在最后,肩膀垮得像背了两袋米。他妈妈迎上去,第一句话不是“累不累”,也不是“饿不饿”,而是——
“今天课堂测拿了多少分?”
孩子没吭声。妈妈翻出试卷,借着大厦大堂惨白的灯光扫了一眼,然后那段三十秒的沉默里,空气像被人抽走了。
“错八道?十三道题你错八道?!”
孩子哇地哭了。不是那种撒娇的哭,是憋了一整节课、憋了一整个下午、终于绷不住的那种嚎啕。
他一边哭一边说:“妈妈,我真的有认真听,但我听不懂……”
他妈妈没再说话,只是把他拽走了。我看着那对背影消失在铜锣湾的人潮里,忽然想起一句话:
孩子不会因为被骂而突然变聪明,但他会因为总被骂而认定自己很笨。
一、
我做教育观察快十年了,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。
他们不是不努力。课堂笔记记得密密麻麻,错题本抄得整整齐齐,周末不是在补习班,就是在去补习班的路上。但成绩就是上不去,尤其数学——像是有一堵透明的墙,怎么撞都撞不破。
家长急,老师急,孩子自己更急。
但急有用吗?骂有用吗?再加一节课有用吗?
没用。
因为问题的根源,从来不是孩子“不够用功”,而是他一直在用不适合自己的方式,去学一门需要特定思维路径的学科。
就像给近视的人配一副老花镜,度数再高,也看不清近处的字。
二、
我认识一个叫Ian的男孩,就是那个“透明墙”受害者。
Ian妈妈找到我的时候,语气里全是疲惫:“老师说他上课很安静,从不捣乱,但一问三不知。我每天陪他写作业到十一点,一道题讲五遍,他还是写反。”
我问:“你讲题的时候,用的是什么方法?”
她说:“就……正常方法啊。列算式,算出来,答案写在等号后面。”
我又问:“那他卡在哪一步?”
她想了很久,说:“他好像……看不懂题目在问什么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懂了。Ian的问题,不是计算能力,是翻译能力。
题目说“比哥哥少3颗糖”,他脑中没画面;题目说“平均分给4个人”,他脑中没动作。文字从他眼前飘过,留不下任何痕迹。
这不是笨。这是从“具象思维”到“抽象思维”的那座桥,还没搭好。
三、
后来Ian妈妈带他试了Sinobus。
第一节课,老师没讲题,先问Ian:“你喜欢吃什么水果?”
Ian小声说:“草莓。”
老师打开白板,画了16颗草莓。然后问:“如果把这些草莓分给4个好朋友,每人几颗?”
Ian数了数:“4颗。”
老师又画了16颗草莓,说:“如果这是你摘的草莓,你比妹妹多6颗,妹妹有几颗?”
Ian愣住了。
老师没急着给答案,而是把草莓分成两堆,一堆标“我”,一堆标“妹妹”,然后慢慢移动草莓,让两排对齐。
Ian盯着屏幕,忽然“哦”了一声。
那一声“哦”,让Ian妈妈差点哭出来。
四、
后来Ian妈妈跟我说,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了。
她过去讲题,用的是“成人的抽象语言”——符号、等式、未知数X。这些东西对大人来说理所应当,但对七八岁的孩子,那是天书。
而Sinobus的老师,用的是“孩子的具体语言”——画图、分水果、摆积木。
同样是分数,大人眼里是1/3,孩子眼里是“一块披萨切成三片,我拿一片”;
同样是倍数,大人眼里是“A=3B”,孩子眼里是“我搭三块乐高,你搭一块,我的城堡是你的三倍高”。
数学不是不会,是翻译错了。
五、
三个月后,我再见到Ian,他正在麦当劳给爸爸讲题。
他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,跟爸爸解释:“你看,套餐A比套餐B贵12块,但套餐A多一杯饮料和一个汉堡。如果我们单点饮料和汉堡,要比12块更贵,所以套餐A划算!”
他爸爸一脸震惊:“你怎么算出来的?”
Ian骄傲地扬起下巴:“我没算,我画方块图了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想:这孩子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?
也许不会是奥数金牌得主,也许不会进天才班。但他这辈子,再也不会怕数字了。
他找到翻译器了。
六、
很多家长问我:新加坡数学到底牛在哪?
我说,牛就牛在它承认孩子是孩子。
它不指望一个八岁的小孩,能凭空理解抽象符号。它愿意慢下来,把数学翻译成方块、格子、水果、巧克力棒。它不催你,不骂你,它只是耐心地等你画出那条方块图,然后恍然大悟。
这不叫放水,这叫尊重认知规律。
真正的鸡娃,不是把孩子逼成做题机器,是帮他找到适合他的梯子。
梯子对了,山顶自然会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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